第72章 永悬不落(十一)
另一个山坡上,风吹雨打,被路过的其他动物践踏,碎成一块一块的残片。
“死亡”,就是这样一种东西。
所有的画面,在仇衍脑海中,都一视同仁地被存放起来。绽开的花朵、干涸的河床、未明的天空、群兽的狩猎、人类的哭泣、野狼的嚎叫,这些都是平等的,同时被回忆起来没有任何的问题。
但是和万铱有关的记忆不可以和“死亡”、“恐惧”、“痛苦”同时出现。
前后联想也不可以。
仇衍一向是个理智的人,哪怕在此刻他也试图用什么来解释这些反常。
可能是物伤其类。
可能是把她划进“同伴”的范畴之后,认为伤害她就是在侵犯他的领地、挑衅他的力量,如果不制止这种挑衅,会有更大的危险。
但是都解释不通。
他从不畏惧困难与危险。
于是仇衍索性不去解释了。
在未知面前,最好的选择就是信任自己的直觉。
此刻仇衍的直觉是:杀了他。
不止是简单的一刀了断。他不配迅速而安宁的死亡,人类创造的酷刑才是他的归宿。仇衍带着某种哀伤的恶意想,存在即合理,难怪人类这个种族会创造出那么多分解肢体的方法。仇衍的理智已经被摧毁了,他还没意识到。这种断章取义完全瞎扯没有逻辑的哲理,本来不该在他的思维中享有一席之地的。
下了这个决定之后,仇衍反而冷静很多,他看向朱鹭,靠着一向面无表情的惯性,说出的话语竟然不沾染任何情绪:“她在哪?我要见她。”
朱鹭见仇衍情绪波动不大,很是满意——这意味着仇衍接受了这个交易,并且不打算讨价还价——因为事情简单又顺利,甚至朱鹭心中对万铱的好感又上涨几分。
朱鹭诚一就喜欢一努力立刻有结果的事情。
随手将凋谢枯萎在湖中的花藤改换成万铱的样子,对于Ap-2的无限定实在是大材小用。
他甚至见仇衍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。
反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。
铜绿山上山泉流瀑极多,湿寒气息很重,如果只是一句“在悬崖边的瀑布下”,确实很难准确定位到尸首的位置。
朱鹭带着他来到一个不大的瀑布下,悬崖宽不过几米,就算是普通人,认准了礁石的位置,也未必不能直冲过去而毫发无伤。
瀑布下是一个浅绿色的湖,湖边长着繁盛的花丛。只要有东西从花边经过,带起一阵风,那些细小的花瓣就随风片片着水,花瓣落在水面上,刚刚沾湿,浮在水面上,那一瞬间,美丽、快乐、短暂。
朱鹭从湖中将她抱起。
她和无数花瓣一起被冲到了湖水的低洼处,又一起被纠结在水中的树藤拦住,卡在飘入森林的关口,没有真的进入暗无天日的密林中。
花瓣从枝头凋零掉落的一瞬间是鲜艳的,但是在水里泡了那么久,已经有些发白,贴在她脸上、手上、身上,分不清楚了。
朱鹭并没有立刻将尸首给他,站在水中,还要讨价还价:“你同意我提到的交易吗?同意的话,她应该属于我。”
仇衍不喜欢他的语气。
好像路过牧民的草原时,不小心误杀了牧民的羊,谈好赔偿之后,便理所应当地认为“死掉的羊我有资格带走”。
但是仇衍已经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厌恶和恶心了。
可能是过去的三观“所有动物,包括人类,没什么不同”被他自己否定了。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他不去想了。
他脑海里只有一件事情。
仇衍走上前去,不由分说将那具潮湿凉滑的躯体接到怀里。
在手臂感受到沉甸甸触感的瞬间,腥甜、阴沉而凶猛的杀意中,竟然莫名其妙升腾起一股哑涩的满足感。
仇衍没来由得地想到曾经见过的场景。